再读石黑一雄:说与不说之间

在身心疲惫和大病初愈后,漫长忙碌的季节竟也倏忽而逝,似玻璃杯坠落地面摔得粉碎却毫无声息。我突然冲动得想以书籍立作墓碑,字词幻化为哀痛的法则,祭奠数月以来失眠的深夜和早醒的清晨。此刻,我唯有将自己交给石黑一雄,邀他用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笔触,切割侵蚀言语的权力核心,重新定义我赖以为生的记忆。

与石黑一雄的初遇是杂志上连载《别让我走》,至今那热烈而阴郁,恍惚而沉重的窒息感依然清晰可辨。借读新作《克拉拉与太阳》的机会,我终于有时间从石黑一雄创作的最初,再一次,不疾不徐地踏进他文字建构的时间逆流之旅,即便内心再清楚不过,他的旅程尽头往往是徒劳。真正的意义所在,不过是对途中历经的种种反复咀嚼、回味、理解或混淆。

石黑一雄的每部作品都有一个“我”——或是英国庄园的暮年管事,或是日本战后废墟中的主妇,又或是对太阳许下诺言的人工智能。此第一人称,却绝非简单的直播式“POV叙事”,只讲述眼前的实况,而是透过主体的心与大脑,一层又一层推演回忆(就像他的人物往往神乎奇技般一一跳出再层叠堆栈),如同推开迷雾,令暧昧朦胧的主观世界显影。石黑一雄亦鲜少让他的主角肆意表露情绪与感受,多数时候,他们反而显得淡漠而单调,甚至如同局外人般隔岸观望自己的人生。一切刻意的节制审慎与云淡风轻是为自己穿戴的铠甲,小心翼翼地遮掩汹涌的真情。这铠甲并非密不透风,在主角强调的否认和遗忘中,在旁人不经意的谈话里,在看似失控的情景描写时,会自裂隙渗出一抹笑意,一道泪痕,为寻访假面后的强作镇定的真实灵魂打开入口。由此,在作者的诱导下,读者便踏入一场推理,成为谜样主角的心灵和记忆侦探。

这正是石黑一雄的过人之处。在他的小说中,读者所接受的几乎全然是“我”这个角色的主观印象,只有少之又少的机会,才能在叙事者引述其他人的话语时,略微探知客观角度下事件的样貌。经由这些言语所搭建起来的世界,从来都不完全“真实”,也不完全可信。

记忆中的片段,混杂着不可靠叙事者的心理状态,以及他/她和读者间有意维持的距离感,使得所谓的“故事真相”,往往潜藏在主角否认或不愿正面触及的细节之中:《群山淡景》末尾近乎神奇的身份重迭,《浮世画家》中周围人怪异的言辞态度,《长日将尽》里描摹情绪与感知的口吻都是其典型。意在言外,融合心灵谜语与记忆空间的技法,到《无可慰藉》时发展到几乎彻底扭曲真实与理性的地步。

在《无可慰藉》之后,石黑一雄小说的主观叙事愈加混沌离奇,怪诞似梦,风格明显向卡夫卡式的内在迷宫倾斜,主角口述的可信度越显薄弱,暧昧的气氛也变得越发浓稠。主角们追索之中的某些执念与坚持,与其说是天真幼稚,倒不如说是一厢情愿到荒唐的程度——譬如《我辈孤雏》里的上海探案,《别让我走》里将画送给法国女士的使命必达,《被掩埋的巨人》里百阻千险的访子之行,《克拉拉的太阳》里人工智能对爱的试探,都多少带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分。石黑一雄在各种层面而言都算不上是个天真烂漫的作家,他笔下人物却有着儿童般的稚拙纯净。

或许对于石黑一雄来说,尚未被现实驯化、未被制约以功利眼光看待世界的儿童,更接近于一个完整的人。从首部长篇小说《远山淡影》开始,他就喜好在作品中安排儿童角色,用他们的童言童语戳破成人刻意遮掩和回避的叙事,也借他们全心投入的游戏与成人处处顾虑、时时算计的行为作对比。而到了《我辈孤雏》后,他开始将此种“儿戏”的概念,融入笔下主角的旅程之中,旅程也因此一再超越现实中物理性的行动,更多折射出心理上的渴望冲动所致的暧昧癫狂,于是种种超现实情境反而映出更多难言的内在真实。

石黑一雄在《我辈孤雏》前半部中以儿童的眼光,让上海租界化作交织惊奇、乐趣、冲突、危机与哀伤的幻梦乐园,到了后半部,他更让主角回到小时候与玩伴共同沉迷的侦探破案游戏中,在上海这个充斥着隐匿罪犯、腐败官僚、血腥战斗的灰暗舞台上,完成生命中最重大的使命——寻回多年前被邪恶势力掳走的父母。苦苦追寻着理想、孜孜不倦只为触及父母身影的孤儿们,在英国鸦片及日本炮火肆虐下残破的中国土地上,在贪婪罪恶包围下发出瘖哑的正义呼声,渐渐消逝的儿时记忆却只能在梦呓般疯狂的挣扎过后,留下一颗斑驳渗血的心。最终,似乎消散的疑云却掀开丑陋不堪、教人难以承受的悲苦往事。更令人心痛的是这一切只为了保住孩子心中未遭摧残的、被美化了的世界。

当故事情节受到主观回想、臆测与幻觉的加持,就如同蒙上一层脏污的镜片,一切都变得暧昧而模糊,也变得充满可塑性。在这样的时刻,心理层面的真实才有机会刺透坚硬的表象,隐约显露出来。音乐在某种程度上最接近于这样的感触,因它往往是诉诸感官的,属于时间的艺术。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每一次聆听都受到外在世界的改变而诞生不一样的感知,甚至脱离音乐原本所欲传达的内涵。

《莫尔文山》是石黑一雄短篇集《小夜曲》其中一篇。前二分之一像是男孩普通的生活记录,满是零散的琐事与生活插曲,后二分之一陡然一转,在来自奥地利的游客夫妇出现后,忽然蒸腾起一股青春消逝、梦想无疾而终的幻灭感,与男孩充满可能性的生命形成强烈对比。时不我予的无力与渺小,蜷缩在莫尔文山的庞大背景之下,显得格外悲凉。这是典型的石黑一雄,简洁到几乎平铺直叙的语言,描述着生活里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情绪里的细微牵动,人际间的小小摩擦,构成一幅影绰模糊的图景。石黑永远让他的主角看似亲切又诚实地站在读者面前,侃侃而谈自己的见闻、想法、感受、回忆。从一开始毫不设防地接受信息,而后离奇的转折突然出现,刺激着我们不得不加紧防备,接着便开始怀疑叙事者是否隐藏了什么,扭曲了什么,而意图传达的情绪,正潜行于说与不说之间的灰色地带里。

《小夜曲》的五篇故事,是石黑一雄用他那炉火纯青的第一人称叙事技巧,捕捉到的一个个为爱心碎的瞬间。以第三篇《莫尔文山》为中心,其他四篇小说呈现出微妙的对称性:第四篇《小夜曲》是第一篇《伤心情歌手》的后续,而第五篇《大提琴手》的故事、场景与人物来历,也和《伤心情歌手》相仿;就风格而言,第二篇《不论下雨或晴天》与第四篇《小夜曲》都带有一种滑稽荒谬,如默片般夸张的电影感,与第一篇与第五篇的低沉压抑区别显著;第一篇与第五篇的叙述者,是不完全涉入故事其中的旁观者,第二篇与第四篇的主述者,则都是自己描述故事的主人公。

到了《克拉拉与太阳》,石黑一雄将他独特的声音借给了一个机器人,意外的恰如其分。节制到略显乏味的语气,描述着一个只有聚焦之处异常细致清晰,但外在时空却永远模糊的迷离世界,而不时将当下所见之事物与想象记忆中储藏的幻觉相互揉合的错乱观点,与机器人可能的程序漏洞或损坏失常相呼应。而最重要的是,石黑一雄依然徘徊于自己的母题之上:记忆究竟是什么?而负责过滤感官接纳的一切,加以转化和储存的“心”又是什么?他透过这样一个不寻常的角色,更直指核心地去问:真的有心的存在吗?有不变的真实吗?如果没有所谓的心,或没有恒常不变的内在,人的存在又该如何被定义?

初读之下,我以为石黑一雄企图开发崭新的领域——一个未来主义、预言式的故事(听起来是不是与《别让我走》和阿特伍德某些小说很像?)。但渐渐地,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虽然人工智能克拉拉和克隆人有根本上的不同,两者都是自我内在追寻的故事:探寻根源、渴求慰藉、弥补未知的心灵挣扎,想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徒然无功的哀叹。

这里面隐藏着双重的悲哀。一方面,人如此害怕孤独、害怕改变、害怕失落,必须把一个明知和自己一样,外貌会衰、感情会淡、承诺会旧,只会不断在变化的对象,赋予自己认同的特质,罩上一层名为“爱”的幻觉,想象一切都会天长地久。另一方面,述说着此种领悟的人工智能克拉拉,明白自己必然不可能有着一般定义下的人心或灵魂,但却坚信着,或至少说服自己,那个独一无二的内在是来自周遭爱着她的人所保有或投射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仍然可以拥有那份独特,仍然可以真正被爱。

这么多年过去,《克拉拉与太阳》的末章就像曾经的《别让我走》那样,让我眼含泪水读回小说的开头。石黑一雄的文字和语气一样的平静安稳、举重若轻,却也一样的,杀伤力惊人。

这两部作品在很多人看来都对作者创造的世界中诸多社会、体制、科学上的原委避而不谈,我却认为,石黑一雄选择不巨细靡遗地交代一切,反而让故事浸染了更深的无力与荒芜。

石黑一雄永远知道,在他的小说里,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该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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