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戈

原文:Tango

by/ Ruth Fowler

你可知一切皆谎言
你可知爱情尽虚妄
于世人不名一文…

探戈音乐是女子咒骂情人的一声暗哑低语。如同一双张狂的手,缓缓匍匐至男子髋骨顶端,再沉默会意地退开。即便由男子领舞,探戈依旧是属于女子的舞蹈,她跟随却不顺从,全然确知脚步将在何处落下,在舞伴移动前内心已悉知他将前进的方向。是克制造就了探戈,未得满足的企图,对步伐的微妙描摹,在情人与妓女、激情与被动之间隐秘挣扎。探戈是风尘女与寻欢客的舞,在出卖肉体不合法的年代,烟花柳巷总宣称是舞蹈学校来粉饰体面。

我又站在一家酒吧,脚踩跟太高的鞋,啜饮发酸的饮料,对某个上床后再也不会联系的人露出迷人微笑,我脑海里的全部念头就是——跳舞。飞速旋转摇摆,触摸与退却,目光交缠,瞳孔放大静止的一瞬,继续舞步时低垂游离的一瞥——前进8字步、扫步、勾腿、半月步——
编舞和练习持续在多年的悲哀、失望与肉欲,太多的肉欲之中。一支舞因为太过熟悉而全然失去惊喜,唯有不期而至的即兴发挥轻微偏离已知领域,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也许因为在曼哈顿的孤单岁月中,性和舞蹈已成为我生活中密不可分的部分——绕着某个混蛋的膝头翻覆,在舞台上扭动喘息;一只手还在其他舞女身上摸索,这下流的混蛋又将手探入口袋摸索更多的纸币——这舞与另一种类似,像极了那一曲我于毁灭性的预知中反复经历的、被欲望充塞的探戈。生活成为一场巨大的探戈舞会,走进一间酒吧,我见到自己的同类,我们伪装之下的视线从不会相遇,如同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的风尘女子,而一切只是一支舞,只是一支舞而已。

我频繁地换着舞伴,就像在充斥回声的浮华大楼深处隐秘的黑暗房间里,我让他们认为那是爱——好吧,至少是性,动作全然出于自发,未经排练,金钱让魅力懈怠。现在舞会更大了;期许也变得危险了一点,因为在那个脱衣舞俱乐部里我们都知道那是一场谎言,一场无足轻重的表演,一场秀,一场狂欢。这里对舞步的要求则更为复杂;我们不再身处宽容幻象的场所,于是谎言变得难以衡量:我们必须假装把一切当真。我们见面,喝上一两杯酒,稍微拉伸热身,随便聊聊好让紧张的肌肉和僵硬的韧带松弛,让酒精放松神经。等警惕全部卸下,当他伸出手来邀我与他一同踏上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旅程,滑入这支性欲的探戈,我会让他觉得自己主宰了一切。他向前迈步,却从不停下来询问我为何能如此契合地配合他的步伐,为什么我已经早早踩准了节拍。

现在别人都把这称为“约会”,一个可悲的仪式。刚开始的确很有趣,像坐着旋转木马,迎接走马灯一般的约会和见面,喝咖啡吃午餐,晚餐和陌生的床,但探戈舞者知道一支舞的高潮通向的只有虚无——独自走路回家,坐在床边疲倦不堪地拉下丝袜,苍白细瘦的腿上满是其他人的汗水。但我不断起舞,我不愿停下。我甚至不知为何:也许是我对于扮演的执念,对于不断练习舞步以防忘记的需要。我编写例行舞步的方式变得残暴:一晚上、四杯酒、回他家。“我没想过我们会走到这一步,”他会这样说,我继续跟着他摇摆:“噢,我也没想过。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共进一杯深夜咖啡。”噢,没错,可不是吗。我们的下体碰触、交缠、融为一体,但上半身,心脏所在的位置,却直挺挺地无法触碰,手臂僵硬优美地高举,目光朝向相反方向。为了改变这种情况,我会做一个交换方向动作,转过脸去。“我没想过我们会走到这一步,”他会说,“肛门舌交之类的。”我会停下,嘲笑而刻薄地看着他。噢,别闹了。别他妈的这么蠢。你当然想过。要不然你为什么把名片留在那该死的吧台后面,还邀请我去你家看你怪模怪样的猫?他的双腿开始颤抖,明明知道你已退后,他却忘记前进,或者不知该如何前进,于是这支舞丢下他自顾自继续着。我离开了。

毫无疑问,跳好这支探戈需要练习。上半身须得僵直死板、毫不妥协,腰部沿着双腿向下则暗示着隐秘的无尽欢愉。然而躯干冷漠疏远,怨怼舞伴的心血来潮,冰冷的拥抱只能透露出四目相对的不安躁动。大多数人无法驾驭,但如今在一家塞满英国蠢蛋的酒吧里,我发现女人总比男人更精于此道。我们练习再练习,不断练习。随着我们的练习,歌词变化万千,而舞步始终如一。关于妓女和恩客的歌变为一首忧郁之曲,失落的爱情,离散的亲人,虚度的人生,对故土的热爱,但超越所有的是对于探戈本身的爱。我们开始爱上远超探戈本身的意义,如果这意义存在的话。人们说探戈是关于两个人之间的爱情,心心相印,浪漫的短暂与深入骨髓,“我对你至死不渝的爱情”… 这些人也许已经忘却了它的历史,因为探戈讲述的是性欲、做戏、幻象、步步算计。探戈一直以来都是关于在一支舞中相遇的两人对一切皆无能为力,只能掌控脚下的步伐,真心无法触及,目光无法缠绕超过一秒,只余技术的精确。而只有在遇到比你舞步更高超的人时,你才能意识到这一切。

周五夜晚,我和他跳舞直到第二天早上7点,时刻不停地变换着不知疲倦的舞步组合,直至最终,越过轮盘赌的人群和穿着耐克的显眼的苍白亚洲孩子,他俯身亲吻我。我们一起回家,一切自然而然,但舞蹈却并未完全展开。在某个苏活区的航脏角落,我们因酒精和豪赌而精疲力尽,只是躺在一起,感受着烈酒浸泡的愉悦。也许因为没能跳完一支舞,我们再次见面,又再一次,每次见面都是一支满载欢愉的享乐主义弗拉门戈;伴着面目模糊、长着翅膀的人吟唱的时断时续的情歌,我们是舞台上的明星。和他在一起,我忘了跳探戈,我迷失在节奏中,不断慢拍,踩错舞步,跌跌撞撞,最终狼狈不堪,气喘吁吁,幻象破灭,这支舞结束了。我们坐在沙滩上凝视着大海,周围只剩下寂静:没有音乐,一切归零——突然之间烟花绽放在遥远的夜空,随即回归黑暗。只剩静默与如墨深海;亲密地坐在海滩冰冷坚硬的卵石上。我没有意识到他从未停止舞蹈,当他站起身来,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跑向延伸至海洋深处的防波堤时,我跟不上了。我忘记了该如何跟上。当我们双腿交缠时我倾身向前,似乎想将胸口栖息于他的胸口,但他并不在那儿,他已经继续向前,让我几乎跌倒。

我迅速恢复,像一名经验老到的演员,一位庸俗秀场中的明星。我再度起舞,回到探戈的怀抱,仿佛它是某种坚实可靠的东西,我越舞越疯狂,痛苦万分,无法满足。我和一个又一个人回家,舞步混杂而自夸,强硬而笃定。不断舞动,舞动,现在依然未停。我和他所拥有的不过是短短的幕间休息——片刻的停顿,我怀疑我是否会让这支舞结束,让最终的谢幕到来,鞋带散开,丢落一旁。

探戈还有另一种定义,我喜欢这种更为贴切地描绘21世纪城市中性与约会与爱情的探戈舞会的定义。它说探戈是移民的舞蹈。一个人永远在离开,却无法找到栖息之所。一颗心如此热切地渴望着,却始终无法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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